王爷醒后,我带球跑路了
,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屋脊。按规矩,新婚第三日,沈云舒需以新妇身份,正式向王府长辈敬茶。然而萧凛父母早亡,这仪式便成了象征性的过场。,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上首并排设了两张空椅,代表已故的老王爷和太妃。福伯肃立一旁,下首两侧站着府中几位有头脸的管事仆妇,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眼神却悄然在沈云舒身上打转。,外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头发绾成简单的妇人髻,簪着那支白玉簪。她缓步上前,从秋月捧着的托盘里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盏,在空椅前的**上跪下,将茶盏高举过眉。“儿媳沈氏,给父亲、母亲敬茶。”声音清晰平稳,并无半分新妇的羞怯或忐忑。。那两杯茶,自然无人来接。沈云舒保持着姿势,片刻后,稳稳地将茶盏放回身侧小几上,又端了另一盏,同样高举。“儿媳沈氏,给父亲、母亲敬茶。”,她从容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下众人。“王妃安。”众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沈云舒微微颔首,走到主位旁侧的一张椅子坐下——并未直接坐上主位。这是规矩,也是试探。
“都起来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我初入王府,日后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共同打理好王府事务,伺候好王爷。”
“谨遵王妃吩咐。”众人应道,姿态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的观望。
这时,柳如丝从厅外进来。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比甲,越发显得身姿纤弱。她走到厅中,朝沈云舒屈膝一礼,声音柔婉:“如丝给王妃姐姐请安。方才在厨房看着王爷的汤药,来迟了些,还请姐姐恕罪。”
她一出现,厅中几个管事嬷嬷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些,隐隐以她为中心。
“柳姑娘有心了,坐吧。”沈云舒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柳如丝谢过,却未立刻坐下,而是转向福伯,柔声问道:“福伯,王爷今日的参汤可送过去了?晨间风凉,炭盆可还足?”
福伯躬身:“回柳姑娘,参汤已按方子煎上,炭盆也添足了。”
“那就好。”柳如丝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姿态娴雅。她这一连串的问询,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王爷起居的熟悉和关切,也无声地彰显着她在这府中不同寻常的地位。
沈云舒将一切收入眼底,神色不变,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福伯,”她放下茶盏,看向老管家,“我既已入府,理当知晓府中情形。不知如今府中内外事务,是由谁在打理?库房账目,又是谁在掌管?”
福伯垂首答道:“回王妃,王爷重伤后,府中内外诸事暂由老奴与几位管事共同维持。内院用度、****,柳姑娘多有帮衬。外院田庄、铺面等产业,则由赵管事、李账房等人分管。总账目……每月会呈报老奴过目。”他答得滴水不漏,将柳如丝的作用含糊带过,又将实际权责分散。
“原来如此。”沈云舒点了点头,“辛苦福伯和诸位了。稍后,可否将近年总账与各处细目,送来我看看?我也好心中有数。”
此言一出,厅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几个管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新王妃刚进门第三天,凳子还没坐热,就要看账?
福伯也顿了一下,才道:“王妃要看过目,自无不可。只是账册繁多,整理需些时日……”
“无妨,我不急。”沈云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慢慢整理便是。另外,我既为王妃,日后内院一应用度开支、人事调度,便由我来定夺。诸位管事嬷嬷,有何事务,可直接报与我知晓。”
她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要收回内院的管事权了。几个内院的管事嬷嬷立刻看向柳如丝。
柳如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却露出温婉的笑容:“姐姐说的是。这内院事务繁杂,姐姐肯接手,真是再好不过。如丝也能松快些,专心伺候王爷了。”她放下茶盏,起身,对那几个嬷嬷柔声道,“日后你们便按王妃的吩咐行事,定要仔细当差,不得怠慢。”
“是,柳姑娘。”嬷嬷们纷纷应声,态度恭谨。
沈云舒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柳如丝这话,听着是交权,实则点明了她“专心伺候王爷”的功劳,也暗示这些嬷嬷是“她的人”,让自已行事未必顺畅。
“有柳姑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沈云舒淡淡一笑,转而看向福伯,“还有一事。我既已入府,身边只有秋月一个丫头,未免不便。按例,王妃身边应有几个一等、二等丫鬟,并粗使婆子若干。不知府中如今可有人手调配?若没有,我便让秋月去寻牙婆,采买几个清白得用的进来。”
这话更是直接。不仅是要人,更是要安插自已人手的信号。
福伯还未答话,柳如丝已轻声接道:“姐姐说的是。只是……不瞒姐姐,王府近年用度吃紧,各院人手都已精简。王爷院里除了如丝,也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小丫头。姐姐若是要添人,这月例开支……”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柳姑娘虑得是。”沈云舒从善如流,“既如此,便先不急。秋月,将我的嫁妆单子拿来。”
秋月应声,捧上一个薄薄的册子。沈云舒接过,并不翻开,只对福伯道:“我的嫁妆里,有现银八百两,并几箱衣料首饰。我初来乍到,用度不多,这些暂且用不上。福伯,你便从这八百两里,先支取二百两,补上近月府中的紧要开销。余下的,连同我的嫁妆箱子,一并入库登记,入了公账吧。”
厅中再次一静。众人看向沈云舒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这位新王妃,不仅不索要,反而主动拿出嫁妆补贴家用?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方才那点因她要权要人而产生的不快和轻视,瞬间被冲淡不少。管事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掂量和思索。
柳如丝脸上温婉的笑容也僵了一瞬。她没料到沈云舒会来这一手。拿自已的嫁妆填公账,听着是吃亏,却瞬间占据了道德和情理的高地,也堵住了“府中艰难”的借口。
“王妃,这如何使得……”福伯也动容了,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
“无妨。”沈云舒摆摆手,将册子递给秋月,“既是一家人,自然同舟共济。王爷病着,府中不易,我能尽一份力,也是应当。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微沉,“我既出了这份力,便希望这府中上下,也能齐心协力,共度时艰。该节省的节省,该用度的地方,也莫要短了王爷的。若有那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或是怠慢差事的……”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几个心虚的管事心头一凛。
“王妃放心,老奴定当严加管束,若有那等吃里扒外的东西,绝不轻饶!”福伯立刻躬身表态。这位新王妃,看着温婉,手段却是不软。先示之以弱(要账要人受阻),再示之以财(补贴家用),最后立之以威(敲打警告)。一套组合拳下来,已然初步站稳了脚跟。
柳如丝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柔顺模样:“姐姐深明大义,如丝敬佩。王爷若能知晓,定然欣慰。”
沈云舒看向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分内之事罢了。王爷的病,才是头等大事。柳姑娘,日后王爷的汤药饮食、起居照料,还需你我多费心。若有不明之处,我自会去请教姑娘。”
“姐姐言重了,如丝定当知无不言。”柳如丝柔声应下。
敬茶仪式便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众人散去,各怀心思。
沈云舒带着秋月往回走。廊下风大,吹得她衣袂飘飘。
“小姐……”秋月忍不住低唤,眼里又是激动又是心疼。激动的是小姐方才一番应对,不卑不亢,隐隐立住了威;心疼的是那二百两银子,那可是小姐压箱底的钱。
“秋月,”沈云舒望着阴沉的天空,声音很轻,“在这府里,银子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二百两,买一个名正言顺插手府务的资格,买福伯和部分管事的心,不亏。”
她顿了顿,继续道:“柳如丝根基不浅,又占了伺候王爷的名分。硬碰硬不明智。今日先亮出态度,埋下钉子,徐徐图之。你打听的事,要抓紧。”
“是,奴婢明白。”秋月用力点头。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廊角,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默默收回视线,转身,朝着与柳如丝院落相反的方向,悄步走去。
镇北王府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波澜已生。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