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上岸

这座城市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像电视广告里那样伸个懒腰，而是像一个突发心梗的老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早上六点半，陈平被闹钟从那个关于发财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梦里他正数着红彤彤的票子，数得手指头生疼，醒来才发现是手里攥着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手机，硌得手心发红。

出租屋不到十平米，位于城中村的一楼，常年泛着一股霉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臭气。

陈平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脑袋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死死勒住了一样。

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女人的尖叫声像生锈的锯条锯在钢管上，刺耳，却又显得那么无力。

他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首窜天灵盖。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余额：32.5元。

这就是他陈平，28岁，来江城闯荡第六年，全部的身家性命。

“叮——”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某呗或者某贷的催款提醒。

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像是一群嗜血的蚂蚁，正顺着网络爬进他的血**，一点点啃食他的骨髓。

“操。”

陈平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吞了一**子。

他迅速洗漱，凉水泼在脸上，激得脸上的毛孔瞬间收缩。

镜子里的那张脸，灰败，眼袋浮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饿狼般的凶狠和丧家犬般的惶恐。

他对着镜子用力拍了拍脸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为了应付今天要去见的客户。

出门，就是战场。

地铁站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无数像陈平这样的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赶着，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管道里拥挤、摩擦。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韭菜包子的味道，廉价洗发水的味道，隔夜的酒气，还有一种独特的、属于疲惫中年人的汗馊味。

陈平被挤在车厢连接处，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一个胖子的肚皮，那温热且油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让他一阵反胃。

前面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白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块，隐约透出内衣的轮廓。

但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挤压中，没有任何人有心情去产生一丝旖旎的念头。

在这里，身体不再是身体，只是一块块需要被运输的肉。

手机震动了。

是老板老张。

陈平艰难地把手从人群的缝隙中抽出来，接通电话。

“陈平！

***死哪去了？

**那个单子今天要是再搞不定，你下个月底薪也别想要了！”

老张的咆哮声即使没开免提也震得周围几个人侧目。

“在路上了张总，堵车，堵车……”陈平点头哈腰，对着空气赔笑，仿佛老张能顺着信号看到他卑微的样子。

“少废话！

我也在路上，怎么我不堵？

你这种人就是懒！

没出息！”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像耳光一样抽在陈平脸上。

周围的人依旧面无表情，看着手机，或者闭目养神。

没人关心陈平的尊严，就像没人关心脚下的灰尘。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吸进去的全是浑浊的二氧化碳。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那股酸水又涌了上来。

这就是活着吗？

像条狗一样被人骂，像个罐头一样被人挤，为了那几千块钱，把自尊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地铁到站，人流如洪水决堤。

陈平被裹挟着冲出车厢，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一首被他护在怀里的公文包角撞到了膝盖，钻心的疼。

他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阳光刺眼得有些虚假。

江城的高楼大厦像墓碑一样耸立在蓝天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漠的光。

陈平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根烟。

这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味道冲，辣嗓子，但是解瘾。

他**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颗慌乱跳动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那个名为“花呗催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陈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手指悬在挂断键上，颤抖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一顿羞辱和恐吓；不接，可能就会爆通讯录，打给他那还在老家病床上躺着的老娘。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柏油马路上的鱼，正在烈日下一点点脱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卑微得像尘埃里开出的一朵枯萎的花。

“喂，**，我是陈平……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