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处的兔子

开学第二周，高三(7)班来了个转学生。

"我叫路灿，道路的路，灿烂的灿。

"站在***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图案的T恤，"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教室后排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角落里，激起了唯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林周野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头，视线穿透教室里闷热的空气，精准地落在那张走进来的、带着明亮笑容的脸上。

是她。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路灿同学在原来学校成绩优异，这次转学**也取得了年级前十的好成绩。

"她环顾教室，"你就坐...林周野旁边吧，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路灿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瘦高的男生独自坐在那里，正低头写着什么，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

时间瞬间倒流，潮水般汹涌的回忆裹挟着陈旧巷道的霉味和尖锐的叫骂声，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小学五年级，放学后。

瘦小的林周野被几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废弃小巷的尽头。

书包被扯烂，课本散落一地，沾满了污水。

拳头和脚踢雨点般落下来，他只能蜷缩着抱住头，像一只被遗弃的、瑟瑟发抖的幼兽。

“没爹**野种！”

“叫你帮我们写作业还敢收钱？”

“打！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绝望的窒息感扼住喉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童音：“喂！

你们几个！

干什么呢！”

一个扎着羊角辫、背着粉色小书包的女孩，像一束不合时宜的光，莽撞地闯进了这片污浊的阴暗。

她手里居然还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截木棍，像举着正义的旗帜。

那几个男生一愣，随即嗤笑起来：“小丫头片子，滚开！

别多管闲事！”

女孩一点不怕，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用木棍指着他们身后巷口的方向，声音又亮又急：“**叔叔就在那边！

你们再敢欺负同学，我马上就喊他过来！

让你们全都去***！”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

那几个半大少年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松开林周野，一溜烟跑掉了。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污水滴答的声音。

女孩丢掉棍子，小跑过来，蹲在林周野面前。

她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他习以为常的怜悯或厌恶，只有纯粹的焦急和关切。

“你没事吧？

疼不疼？”

她笨拙地想帮他擦掉脸上的泥污，小手软软的，带着一点汗意。

林周野呆呆地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剧烈的疼痛和一种陌生的、灼热的酸涩在胸腔里冲撞。

女孩见他不说话，有点着急，低头在自己的小书包里翻找，掏了半天，只摸出一颗被压扁的水果糖。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喏，给你吃糖，吃了就不那么疼啦。”

那颗糖的包装纸是草莓图案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林周野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仿佛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

“快回家吧！”

女孩看他接了糖，松了口气，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以后放学走大路，别来这种地方啦！”

说完，她像完成任务的小战士，背好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巷子，阳光在她跳跃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周野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攥着那颗廉价的、带着女孩体温的水果糖。

巷口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和泥污混在一起流下来。

那颗糖的甜味，混合着巷子里的腐臭和血腥气，成了他灰暗童年里唯一鲜明、滚烫的烙印。

林周野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她。

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刻，举着棍子吓退恶霸，塞给他一颗糖的女孩。

那个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像供奉神明一样珍藏的光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认出他了吗？

不，不可能。

现在的他，比当年那个巷子里被打的可怜虫更不堪，更污秽。

校服下的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所处的泥沼。

路灿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你好啊，同桌！”

她侧过头，笑容毫无阴霾，眼神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水。

男生连头都没抬，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手上的笔一刻不停。

路灿歪头看他——皮肤很白，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

只是整个人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像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着。

"你在写什么呀？

"她凑近了一点。

男生终于停下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作业。

""哇，这么快就开始写作业了？

"路灿睁大眼睛，"今天才周一诶！

""嗯。

""我叫路灿，你叫什么名字？

""林周野。

""哪个zhou哪个ye啊？

"男生似乎叹了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哇，你的字好漂亮！

"路灿由衷赞叹，"不像我，我妈总说我的字像被鸡抓过的。

"林周野没有回应，继续低头写他的作业。

路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整理起课桌来。

下课铃响，几个女生立刻围到路灿桌前。

"路灿，你原来在哪个学校啊？

""你为什么转学啊？

""你住校还是走读？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来，路灿笑着——回答。

她天生有种亲和力，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就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了一片。

"对了，"她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的空座位——林周野一下课就不见人影了，"我同桌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啊？

"女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周野啊，他是我们年级第一，理科学霸。

"一个叫陈敏的女生说，"不过性格特别冷，除了回答老师问题，基本不说话。

""是啊，"另一个女生接话，"上学期整整三个月，他跟班上同学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路灿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陈敏神秘兮兮地说，"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自闭症。

"路灿皱了皱眉，没接话。

第二节是物理课。

林周野踩着上课铃回到座位，依旧一言不发。

路灿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

"你的手..."她小声问。

林周野迅速拉下校服袖子盖住手腕，眼神警惕："不小心划的。

"路灿识相地没再追问，但心里己经记下了这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