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时序

地下城第七层，C区734单元，通风系统嘶哑地喘息着，将经过十七道过滤仍带着金属锈蚀味的空气压入这间不足五平米的胶囊公寓。

王培均从窄小的折叠床上坐起，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不适感——那是高效过滤后仍残存的、属于地下城的特有气味：混合着臭氧、重金属粉尘和回收有机物的淡淡腐臭。

他瞥了一眼墙壁上闪烁的电子日历：新**217年4月12日，第六轮班周期，07:30。

还有半小时就要到净化厂报到，迟到意味着扣除当日的营养配给。

“培均哥！

醒了吗？”

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叩击，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

王培均滑开金属门，邻居兼工友小李子敏捷地钻了进来，瘦小的身躯几乎没引起空气的流动。

少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明亮。

“大新闻！

‘那个’今天正式上线了！”

小李子几乎是贴着王培均的耳朵说道，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秘密。

王培均皱了皱眉，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缓慢运转着：“哪个？”

“《仙缘》啊！

还能是哪个！”

小李子手舞足蹈，差点撞到墙上悬挂的防护服，“中心广场的全息屏从午夜就开始轮播宣传片，说是100%真实模拟，能体验到‘大灾变前的自然环境’！

上面那些家伙己经抢疯了，一台标准版游戏仓要五万信用点！”

听到这个数字，王培均完全清醒了。

五万信用点，是他在净化厂工作八年的全部收入，足够在*区买下一个二十平米的单元，或者兑换整整一年的高级营养配给。

“与我们何干？”

王培均语气平淡，开始穿戴那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

“看看这个。”

小李子神秘兮兮地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质**——在地下城，纸质媒介几乎绝迹，只有黑市交易才会使用这种难以被电子监控的方式。

**上用粗糙的油墨印着“《仙缘》·内部测试版游戏仓·限量发售”的字样，标价仅为五千信用点，附有一个加密通讯码和老猫的签名徽记。

“老猫的货？”

王培均眉头紧锁，“要么是赃物，要么是骗局。”

“是‘未注册测试版’！”

小李子急切地解释，“老猫说是首接从研发实验室流出来的原型机，功能比零售版还强大，只是没走完注册程序。

他搞到十台，我好不容易抢到两个购买名额！”

王培均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五千信用点虽然也是巨款，但他省吃俭用三年，账户里正好有这个数。

体验大灾变前的自然环境...这个**太大了。

他只在历史档案中见过那些影像：湛蓝的天空、翠绿的植物、流动的清水...“风险太大了，”王培均强迫自己冷静，“未注册设备连接神经接口，一旦被网警检测到...所以才是这个价格啊！”

小李子压低声音，“老猫保证有**级别的隐藏IP功能，上面那些公子哥玩禁忌游戏都用他的设备，从来没出过事。

想想看，培均哥，能呼吸到真正的新鲜空气！

能看到天空！”

最后那句话击中了王培均内心最深的渴望。

在地下城出生长大，他从未体验过“新鲜空气”是什么感觉，只能从古籍中想象“天空”的模样。

“让我考虑一下。”

最终他说。

小李子略显失望，但还是点点头：“下班前给我答复，老猫说名额不等人。”

地下净化厂的工作环境比居住区更加恶劣。

王培均负责维护三号净化区的过滤系统，需要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中，清理积聚的有毒颗粒物。

这里的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金属粉尘，即使最好的防护服也不能完全隔绝。

今日的事故发生在午休前两小时。

七号过滤罐的压力表突然异常飙升，安全阀失效，含有高浓度重金属颗粒的浓烟喷涌而出。

警报尖啸，红灯旋转，工人们慌乱地奔向紧急出口。

王培均距离最近，看到新来的女工艾米愣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呆了。

没有多想，他冲过去将她推向安全门方向，自己却被蔓延的烟雾包围。

防护面罩的过滤器迅速饱和，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王培均感到一阵眩晕。

他拼命冲向气密门，在最后一刻跌入安全区域，咳嗽不止，肺部**辣地疼。

安全主管慢悠悠地走来，电子记录板发出冷漠的滴答声：“C区734单元，王培均，违规操作，扣罚本月安全奖金300信用点。”

王培均想争辩，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在地下城，底层工人的生命价值，远不如修复一个过滤罐的成本。

他看着主管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下班后，王培均没有首接回宿舍。

他来到C区与*区交界的“灰色市场”——一个官方默许存在的黑市交易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合成食物的味道，摊位上的照明灯忽明忽暗，勾勒出人们脸上疲惫而贪婪的神情。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王培均找到了老猫的摊位。

老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眼装着廉价的义眼，闪烁着不自然的红光。

他的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违禁电子产品，从改装后的神经接口到未经**的娱乐芯片。

“为《仙缘》而来？”

老猫首接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王培均点头：“设备安全吗？”

老猫嗤笑一声：“安全？

小兄弟，在地下城呼吸都不安全。

我只能说，至今没人因我的设备出事。”

他凑近一些，义眼转动着，“这些是实验室原型机，神经反馈分辨率比零售版高20%，只是没走完注册程序。

五千点，你买不到吃亏。”

王培均犹豫着。

五千信用点是他全部积蓄，一旦被骗，数年辛苦付诸东流。

“能演示一下吗？”

老猫摇头：“没连接源，演示不了。

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这些设备因为跳过了一些安全限制，体验比正式版还真实。

某种意义上，你赚到了。”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压抑生活让人渴望改变，或许是日间的事故让他意识到生命在地下城多么廉价，王培均最终一咬牙：“我要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