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困棋骨

晋元七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早。

八月初五寅时刚过，太极殿的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缕龙涎香还没散干净，内侍监捧着染血的白绫跪趴在丹墀下，嗓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陛下……龙驭宾天了。”

消息像淬了冰的针，扎穿了整座皇城的晨雾。

文武百官聚在承天门外，朝服的皂色浸了露，沉得压弯了腰。

有人扶着白玉栏杆低低啜泣，有人掐着掌心逼自己稳住神色——唯有列在宗亲末位的二皇子靳斯浅，指尖还捏着半片刚从御道旁折下的木槿花瓣。

他垂着眼，长睫遮去眼底情绪，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目光越过攒动的乌纱帽顶，落向宫墙深处那座被常青藤缠满的宫殿。

若因宫。

那是皇城最偏的角落，朱漆门钉生了锈，檐角的铜铃三年没响过了。

宫人口中“陛下最宠的温妃”，就被囚在这扇门后。

说是“住”，不过是把“禁足”粉饰得体面些——去年御膳房的小太监误送了一碟蜜渍梅，第二日便被发现在井里，舌头被铰得只剩半截；上月掌灯宫女路过宫墙，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咳嗽，当晚就被拖去了慎刑司，再没出来。

“那是个活死人窟。”

掖庭的老姑姑私下咬耳朵，“谁沾谁死。”

可靳斯浅知道，那扇门后不是死人。

昨夜他值宿宫墙，瞧见若因宫的窗纸上，映过一道执棋的影子——指尖纤长，落子的动作轻得像落雪。

“太子殿下到——”尖细的唱喏声劈开人群，太子靳浔踩着百官的躬身快步走来。

玄色太子朝服衬得他面白如纸，可眼底的***却像烧透的烛芯，亮得吓人。

他没去太极殿，反而径首往若因宫的方向走，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内侍想拦，被他扬手推开：“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毒的狠。

跟在他身后的侍读颤着声劝：“殿下，陛下新丧，若因宫……不妥。”

靳浔忽然停步，转过脸时，嘴角勾着一抹近乎狰狞的笑。

他盯着若因宫那扇紧闭的朱门，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压抑什么汹涌的情绪：“不妥？

孤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前温棠梨入宫，一袭月白裙裾惊了整个太液池。

彼时靳浔刚被立为太子，撞见她倚在廊下喂锦鲤，指尖沾了鱼食的碎屑，偏头笑时，梨涡里盛着半池月光。

可第二日，父皇就下了旨：封温棠梨为妃，迁居若因宫，无召不得出。

“那是父皇的禁脔。”

太傅当时这样警告他，“殿下万不可动心思。”

可靳浔偏动了。

他像盯着笼中雀的鹰，日日夜夜瞧着那座宫墙——瞧着春时墙根冒芽的野草，瞧着冬时窗纸上凝的冰花，瞧着那道影子偶尔在案前坐至深夜。

他知道父皇为什么囚着她。

温棠梨是前朝太傅的孙女，骨子里淌着不肯屈就的血。

父皇把她锁在若因宫，是怕她翻起前朝旧浪；可靳浔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前朝余孽的身份——他要的是那双盛过月光的眼，要的是那截执棋的指尖，要的是这只被囚了三年的“猎物”，完完整整落在自己手里。

晨雾渐渐散了，若因宫的门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靳斯浅站在人群外，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忽然捻碎了指尖的木槿花瓣。

花瓣的汁水沾在指腹，带着点涩涩的甜——就像这皇城深处的局，看着是锦绣堆，底下早埋了刀山火海。

他抬眼望向若因宫的窗，那道执棋的影子，似乎动了动。

作者想说：此文虚构，勿当真！